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语言，它以环境为基础，以历史做沉淀，以人文为核心，以时间来过滤，以传统为纽带，口耳相传，生生不自己。

一城一语，一语一境，一境一声，一声一韵，百转千回，分隔得越远，听得越真切。而今，有多少城市的语言在淹灭，多少文明化作飞烟。 时不我待，重振城之国语，让国人引以为傲的清越之声穿越千年，余音枭枭，世代相传。 前言  城之国语 泱泱古都 大兴长安 城之殇 盛世复兴 大师宇文恺 庄严木塔 和谐西安 文化氛围 名仕崛起 西安新生 后记  慎惜城脉

王受之：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艺术中心设计学院教授，主要讲授设计史和设计理论。在中国多所著名艺术院校，如清华大学艺术学院、中央美术学院等任客座教授。

  选载：

  长安城自开皇二年（公元582 年）从平地始建，继承了历代都城的优秀传统，经过历年修建，终于成为一座功能完备的繁华都城。 整个城规划得气势宏伟，印象生动，功能完备的艺术格调和方整对称的整体布局，达到了当时建筑艺术的最高水平，对国内外的城市建筑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。

    日本的遣唐使被它震慑，回国之后按照它的规划建造了京都和奈良，韩国人也为之拜服，在建造自己的城市的时候尽量模仿。多少世纪以来，在东方，所谓城，就是以长安为典范的规划和设计。

    怎么来看长安的规划和建筑呢？不少建筑和规划专家，倾向在考察长安规划和设计的时候，从七八个角度来看长安，我顺着这几个角度来看，倒真是能够品出这个城市的绝妙来。从城市规划、建筑环境、建筑组群、建筑单体、建筑形象、建筑类型、建筑艺术七个方面，的确能看出一座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大都会的精彩。    我去过好多大城市，其中不乏宏大的都会，但像西安这样具有泱泱大都气势的城市，应该说当属极少数。虽然历经千载，现在遗留的建筑也不是很多，但是如果感受一下城市的尺度、规划的思路，那种皇家的气势依然故在。

    城市规划是城市历史纪录的档案，无论后代如何改建，但是规划如果不大变，你依然能够看到那个城市原来的气度，西安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好像雅典、罗马一样，庄严而隆重。

    西安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，也曾经是全世界最庞大、人口最多的都市，罗马帝国崩溃之后，全世界的大都会其实就只有这一个，其历史价值在全世界都是尽人皆知的。上世纪80年代我在美国东部教书，到宾西法尼亚大学看展览，那个学院的博物馆里面收藏了早期被盗去的唐代“昭陵六骏”中的两块，讲解员解释说：这两件杰出的雕塑来自古代世界文明的中心古城长安，我看周边的美国人都有种见物肃然的尊敬表情。对全世界的人来说，长安可真不是一般的城市啊！   

    从“大兴”到“长安”

    中国有好多城市曾经做过首都，比如开封，是北宋的首都，但是黄河几次大泛滥，这个首都已经被埋在10米以上的黄土下了，旧都毫无痕迹；像洛阳，是隋唐的东都，当时也是宇文恺设计的，但是旧城毫无痕迹，政府把古都位置划出来保护，但是地表是看不见东都的气势的。南京是明代早期首都，但是永乐迁都北京之后，宫城荒废，民国再建都，因此旧都还有一点痕迹。    而长安城，因为建都时间长，加上后代建设没有多大的破坏原来规划，因此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皇城的气势。这里是隋唐两代的都城。具有1000多年建都历史的一座城市，都城的历史，是自开皇二年（公元582 年）开始营建，至唐昭宗时遭大规模破坏，在320 年的峥嵘岁月里，它以特有的宏伟富丽和强大帝国的豪迈气概而著称于世。    那时候满大街都可以看见来自波斯、中亚甚至欧洲的商人，日本和朝鲜人则更多。皇宫、园林、住宅区、商铺、客栈、宾馆、佛寺林立，街道宽敞工整。

    整个城规划得气势宏伟，印象生动，功能完备的艺术格调和方整对称的整体布局，达到了当时建筑艺术的最高水平，对国内外的城市建筑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。

    日本的遣唐使被它震慑，回国之后按照它的规划建造了京都和奈良，韩国人也为之拜服，在建造自己的城市的时候尽量模仿。多少世纪以来，在东方，所谓城，就是以长安为典范的规划和设计。

    西安在唐代叫长安，但在隋代则叫“大兴”城，位于八百里秦川中部的渭河南岸，是当时的政治、经济和文化中心。自隋文帝开始，经过隋炀帝至唐玄宗百余年的多次营建，完成了它的宏伟规模，由108坊组成的住宅、商业区域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宏大最繁华的东方都城。    隋文帝建国之初，以西汉的都城长安为国都，那个“长安”不是现在的这个，其位置在今天西安西北的汉城一带，面积大约36 平方公里。城池狭小，宫殿、官属、居民相间杂处，况且日久凋残、水质较咸、水量不足，难以适应新生帝国发展的需要，一个新建的大国家自然应该有个匹配的都城。隋开皇二年（公元582 年），皇帝命总规划设计师宇文恺重新营建都城，这是建城的开始。

    公元618 年，李渊灭隋建唐，仍以大兴城为国都，改名长安。古往今来，一个城的生命力，水源充足占了很重要的地位，当时那个城地势南高北低，北倚渭河，东临灞水、浐水 。在开皇三年（公元583年），于城东开凿龙首渠，引浐水经通化门北侧兴宁坊入城，其支渠经皇城再入宫城，最后到达城北的御苑，满足了城东北地区的用水。又于城西开挖永安渠和清明渠，两渠相隔一坊，纵贯南北，解决了西北城的用水。

    在隋唐时期，西安气候比现在要湿润得多，降雨充沛，河流水源也充足，仅仅是因为建城，居民人口陡增，原来自然水系不敷使用，因此必须要兴建新的水系。这里的水系是在隋代开皇四年兴建的，那年，皇帝命宇文恺率水工由城东凿广通渠300 余里至潼关，引渭水入渠中，使潜运直通黄河。城东南有曲江，地形复杂不便作居住坊里，宇文恺遂开通黄渠，引水入曲江池，开发了曲江芙蓉园风景区。又引水绕城西，作为运输的漕河，致使城中水网如织，园林密布，虽身居关西，却如江南景色。      

    功能完备的繁华都城

    唐长安城在大兴城的基础上加以完善，除将大兴宫改称太极宫外，又于城东北兴建大明宫和禁苑，使宫室向北移至大明宫。后又在城东修建兴庆宫，城东南扩建芙蓉园。并在城的东北部和东侧修建夹城，使芙蓉园与大明宫相连。形成了帝王、朝臣、贵族集中到东北部，城市重心偏于东北的格局。

    那个时候的长安城东西长9721 米，南北宽8651.7 米，周长35 公里多，面积84 平方公里，平面略显正方形，大于现在的北京旧城，相当于10 个今日规模的西安古城。城内由宫城、皇城、外城廓三部分组成。城墙厚约12 米，每面各设三门，每门三道。符合《考工记》所载“九经九纬”的周礼制度，体现出帝王至尊的规格。皇城、宫城与居民严格分开，置于南北中轴线的北端，以示统摄天下四方。

    长安城内的宫城位于全城北部的正中，东西长约2820 米，南北宽约1492 米。宫城正中为大兴宫，有16 座大殿，是皇帝起居、务政的地方。西部为掖庭宫，是嫔妃的住所。东部是太子居住的东宫。皇城东西长与宫城相同，南北宽约1843米，城内设有宗庙社稷、官署衙门，是百官办理公务的地方。

    在宫城与皇城中间，有一条宽441 米的街道，横街酷似一个广场，可供士兵操练，也是接受百官和外国使臣朝贺的地方。皇城正中的朱雀门北向与宫城正中的承天门为承天门大街，南向与外廓城正中的明德门相通的朱雀门大街，街道宽150 米，长分别为1843 米和4500米，两街贯通南北，把全城分为东西两部。

    中国文化的特点之一，就是在绝大多数时期内都是多种宗教的兼容并存，没有西方那种灭绝异教的情况。多种宗教信仰并存，自然丰富了城市的内容。

    隋代兴佛，唐代三教并举，隋文帝迁入新城时，曾于朝堂之上陈列寺庙匾额120 块，自愿造庙者即可取走匾额，促进了寺院佛塔的建设；又在皇城中轴线两侧，建造了左右相对的大兴善寺和元都观；在城西建有庄严寺（就是现在的“木塔寺”），寺内营造90 米高木塔一座。大业三年（公元605 年），隋炀帝为了纪念文帝，又于庄严寺旁边建造了总持寺，规模和寺中的木塔、庄严寺相同。

    及至唐代，长安城内有僧寺81 座，尼寺28 座，道观30 座，女观6 座，波斯寺2 座，胡袄祠（基督教堂）4 座。这些宗教建筑的大量出现，使繁华的长安城又增添了外来民族建筑的异域风情。此外，唐长安城中还辟有教坊和戏场数处。宫城北面的禁苑是皇族游猎的地方。其中设有马球竞赛的球场。这些都是长安城极具特色的建筑之花。

    长安城自开皇二年（公元582 年）从平地始建，继承了历代都城的优秀传统，经过历年修建，终于成为一座功能完备的繁华都城。但至唐朝末年，它却屡遭破坏，日益衰落。现在的西安城垣，是明朝重修的，它只包括唐时的宫城和皇城，规模小得多了。

    我们走在西安大街上，还是觉得走在一个历史的大城市里，看见大雁塔和小雁塔，还有分布零散的大明宫、兴庆宫、青龙寺、大庄严寺这些历史遗址保护点，绝少有人想到这个庞大的西安城仅仅是唐代长安城的7.5分之一啊！那是一个如何壮观的城！即使不计大明宫，唐代长安城城区面积已达83.1平方公里，比50平方公里的北宋开封、元大都，和占地60平方公里的明、清北京城都大，是公元6—9世纪世界第一大城，也是绵延万里的丝绸之路起点和当时的国际性大都市。   

     看长安的规划和建筑

    怎么来看长安的规划和建筑呢？我最近看了好些文章和著作，不少专家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，这些看法从各个方面丰富了我们对长安的认识，不少建筑和规划专家，倾向在考察长安规划和设计的时候，从七八个角度来看长安，我顺着这几个角度来看，倒真是很能够品出这个城市的绝妙来。

    从城市规划而论，唐长安沿用隋大兴城的“创制”规划，一反秦汉以来“面朝后市”的布局，将宫城、皇城居中偏北，更突出周天之内群星环拱紫微垣的思想，强调宫廷不与民居区域混杂。整个城市以150米宽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严格对称划分，城内南北大街11条，东西大街14条，全城道路形成方格网状，将城内分割为五类面积大小不等的108个坊和2个市，平面如同围棋盘，呈现出整齐划一、秩序均衡的壮观风貌，成为城市布局演变的新起点。

    从建筑环境而论，隋唐规划者利用六条冈阜高坡地形布设不同类型的建筑物，皇家宫殿最高，衙署厅堂次之，重要寺观和贵官住宅又次之，它们大都占据高地，与一般下层民居有着鲜明对照，这种高低错落的立体轮廓使建筑空间布局更为庄严宽敞，使冈原地理环境犹如一条条横卧的游龙，定位居高临下，选址地设天造。

    从建筑组群而论，唐长安的居住庭院和宫殿、寺观、衙署的廊院，在传统的四合院基础上进而组合发展为相当复杂的组群布局。这种大规模的建筑组群构成有层次、有深度又富有变化的空间，犹如一幅展开的中国手卷画，使人在一连串建筑序列中走向艺术审美高潮。

    从单体建筑而论，始建于唐高宗龙朔二年(公元662年)的大明宫含元殿，其遗址经几次考古测量推定为面阔11间，进深4间，横架结构，带有周围行廊的重檐建筑，是3.2平方公里宫城中的最高点，仅“龙尾道”就长约70米，单体建筑面积2000平方米，内部净跨达10米，与现存中国最大木结构建筑明长陵恩殿和故宫太和殿面积相等。

    从建筑形象而论，唐西内太极宫承天门五个门道宽度分别为8.5米、6.4米、6.2米，明清天安门五个门口则分别为5.25米、4.43米、3.83米，从门道结构的跨度比例可推算出两者的形体高度，如果说天安门建筑形象已十分雄伟，那么承天门的建筑形象应更加巍峨壮丽。

    从建筑类型而论，唐长安城垣门阙、宫殿楼阁、离宫行馆、府邸住宅、寺院道观、园林造景、别墅亭池等均有自己的特色，建筑类型成熟完备。

    从建筑艺术而论，唐长安建筑造型艺术比起后世宋元明清各代，远为简明秀拔，其色调淡雅明快，屋顶舒展平远，一些大的纪念性建筑“铸铜为瓦，金粉涂之”，已知使用的琉璃瓦绿、黄、蓝诸色繁多，大理石莲瓣柱础宏大，铺砌花砖打磨光滑，屋脊鸱吻弯弓高直，斗拱毫无繁琐堆砌，平整雄厚的台基和干栏式基座分别使用。

    就这个城市的宏伟和精巧，可以说它是中国古代文明的一个很特殊的象征。说它特殊，是因为在千年之内没有另一个可以和它稍微接近相比的城出现。

    如果说唐长安能为中国古代文明充当一种独特的象征，或为人类建筑文化提供一种特殊的见证，那么它的城市规划、文化品位、建筑艺术、建筑成就及文明内涵既具有浓郁的中原地域文化风格，又具有中西文化交融的色彩，巅峰之作比比皆是，堪称同时代世界建筑中的创造性杰作，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中华文明历史遗产的脉络与进程。

    现在，西安市政府在原来早年掩埋的唐城墙基址上，建了遗址公园。在入口的位置，建有一个很大的广场，地上镶刻了当时大兴－长安的规划布局图，108个坊、皇城、大道一路摆开，那个宏大，难以想象，站在上面，真是为做一个中国人感到骄傲：我们有过多么绚丽和辉煌的城市历史啊！不但没有模仿任何人，并且成为世界仰慕的焦点。和古代罗马东西对峙，代表了人类古典城市的最高水平。“天地源”的负责人知道我对于建筑的热爱，特意把我带到这个广场上，让我在那个庞大的长安规划雕塑上自己走走。我是顺着一个一个坊看过去，识别有些还尚存的地标建筑物，和现代西安地图结合起来对比看，当时的感觉只用一个词来形容，那就是“震撼”了。